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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发财

[全职/苏沐橙]美好的你

       

 

 

       苏沐橙觉得自己头发油腻,有若有若无的头皮味。手背的皮肤在灯光下反出龟裂的纹路,指甲疯长,叩在键盘上的声音也尖锐了。她汲着拖鞋,肉紫色的线袜出了线头,不舒服;她习惯性地用一只脚的侧面触地,再用另一只脚踩在上面,久之因此骨头畸形,她本来痛恨这个癖好,却又为抚平内心而为之。

 

       素颜的她没有戴隐形眼镜,学生时代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度数早已不准确了,她得伸些脖子才能把握所有细节。她和一个不敢在市场叫卖的小贩一样缩在兴欣一角,忙着手里画蛇添足的活,偷偷注意周围的人走来又过去,保持一种怨天尤人、屏气凝神的表情。坐在对面的人不知道何时已经换了一个了。看上去挺高,起码上身修长,显示屏挡住了他的面目,唯看得到乱发丛中生出一副耳机来。手指骨节粗大,手背青筋包裹,刻意控制着力道。大概是在虐菜。她因一口气用一个马甲号连续在竞技场完胜十六个高等级玩家而自鸣得意,从鼻子里长呼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倒。手边的绿茶已经是冷的了。

 

       好,就等连续剧更新了——她对自己说,并贼头贼脑地环顾周围——没人发现她。接下来她退了游戏,开始看自己的微博。当然是小号。粉丝和好事者会如狱警一样徘徊在她的小天地左右,即便她已经被死死铐住抽了筋扒了皮,是个只剩着血皮的半死的人了。自轮回那一战以来,她甚至都不敢上网,好像她的大脑装着一部过滤器,听到那些赞美之词成了习惯,而那些恶评就有种铺天盖地之势。粉丝是世界上顶会护短的人。

 

       冷风轰隆隆地从空调里呕出来,反胃一般,酸冷酸冷的,周围是空气清新剂和汗臭味。悲观主义的好信徒苏沐橙低着头,上讲台领考砸试卷一样到空调旁边,把温度调高了一些。她带着一种忏悔的心情告诉自己明天就要恢复健身,要在形体课上好好表现,英文也要赶上来。你可是苏沐橙!——苏沐橙抓了抓头发,自己训诫自己的时候像个没出息的乖孩子。

 

       她仍记得自己刚出道那会儿,受到的恶评比如今更盛,而且没有几个粉丝自欺欺人地、煞有介事地护着。前几日她翻到一个扒皮帖子,满眼都是那张青涩的脸,让她不忍再看下去,也许被恶评埋没的苏沐橙还在这里活着呢。脑海之中还浮着陶轩的那张脸,或是兴冲冲地告诉她已经以训练生的身份把她公开,或是面若冰霜地把她送上保姆车,吩咐司机送她去健身课或是任何什么地方,或是苦口婆心请她在几份广告合约上签下大名。她还想起了那被骂得体无完肤的婴儿肥,让她整整半年的晚餐只有芋头和芹菜。那片刚好挡住眉毛的栗黄色厚刘海、笑起来成八字的眉毛、过于丰腴的因久坐而不成比例的大腿……眼泪,对,还有眼泪,很多眼泪。这些东西像搓澡时如雪花一样的角质扑簌簌地掉下来,而不久就会有更厚的角质包裹身体,洗去的时候会更疼。

 

       她鬼鬼祟祟地回到电脑前,不知是谁收走了她的杯子。粉丝站如期发给她饭拍链接,她向来不会点进去,不论好坏先道谢,好像真是路人给了衣衫褴褛的她给了两个硬币。事实上,她很怕镜头,咔嚓咔嚓,像吃人不吐骨头的什么东西,小时候在卡通画里看过的。类似那种直视着血盆大口的感觉,眼球像是两个受潮的椰蓉球,又像是会被一口咬下来似的。所以她会在飞机上和楚云秀一起把面膜呼得东倒西歪然后装死。所以她答应过粉丝好多签名的要求,做不看镜头的借口并且不伤别人的心。所以她会偶尔做做怪表情,偶尔装作打电话,偶尔跟叶修聊点没营养的,偶尔认真地玩一包橡皮糖然后却不吃,偶尔逗逗身边随便哪个小孩,即使他们会非常不领情。

 

       ——“沐橙看我!”——“看镜头!”——“沐沐漂亮!”——“看我看我!”——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小时候很少拍照,自卑也好,过早地疾世愤俗也好。有一段时间她瞧不上她哥哥,她说:“哥呀,人不能一天天就做家务做工对不对?”苏沐秋容着她讲,伸手晾衣服,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一会儿就变天了,病恹恹地阴着。她见兄长不回答,便住了嘴,不言语了。顺手在小桌上摸了一本新借来的书,毛了边,用玻璃胶贴了又贴,坐到床上看。苏沐秋把撸起来的袖子放下来,歪头瞧了瞧她,从鼻腔里发出挫败的笑声,捏她的鼻子:“早熟!”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和她境遇相同的孩子也会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奇妙感受,她在写作文的时候时常抛出这个疑问。班主任将信将疑地把她的作文读了一遍,退了回去,评语栏一片空白,也没有等第。后来她便不写自己了,因为她突然发现世界上没几个和她一样的孩子。那片空白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只不想回答她的眼睛,许是白眼,又许是闭上了。而那只眼睛属于这个世界。

 

 

       苏沐秋走的那天是她记得最清晰的一段回忆。小铁床上白色的裹尸布皱巴巴的,浆洗得不好,泛黄了;布下面依稀有个人形,干瘦得很,是她阿哥。她该做什么?大声哭、大声喊?景物聚集成一个黑洞,嘶啦啦、嘶啦啦,绞肉机一样,打圈圈。聚光灯照在小铁床上,白是白的呀,晃眼睛。苏沐秋曾经在棋牌室做过打杂小弟,苏沐橙放学就钻进那乌烟瘴气的地方,跪在地上扶小板凳写字。死盯着尸首的她真觉得自己的心就和一桌刚刚打好的麻将,几排小方块哗啦啦地被推倒了,假装生气似的;几只手伸到中间搓来搓去,什么五味杂陈都变成硬质的漩涡了;轰隆隆地机器开口,连漩涡都塌了,吸到黑洞里去,吱嘎、吱嘎……眼泪鼻涕吧嗒吧嗒掉下来。那片白色是她的老故人了。现在连哥哥也不回答。她听见少年叶修的抽噎声,仿佛困兽的低吼。

 

       苏沐橙在几年前参加一个电视访谈,就是以刁钻闻名的那个。聚光灯让她睁不开眼睛,鼻头上出汗,油腻的。她该说的已经倒背如流。台下都是应援的粉丝,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人仰着下巴,也许是踮着脚的,他大声喊——堂堂正正苏沐橙!堂堂正正苏沐橙!这句话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苏沐橙抖着肩膀,瞪大了眼睛,憋得眼眶生疼,耳麦里是经纪人和导播的叱骂声,耳朵也生疼了。

 


      然而她又觉得世界很公平。当不切实际的梦想和残忍的事与愿违在时间之中化为泡影,在她棕色的眼球深处沉淀,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世界统统掼到她身上了;比如美丽,比如坚毅。也有很多不属于苏沐橙的东西。她在嘉世迎战兴欣的时候说的一番话自己也发憷。似乎荣耀已经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会用自己护着似的。那个忐忑的晚上她躲在自己房间里哭。叶修交给她手里的世界,犹如做的不好的苏式月饼,一握便碎,大喇喇褪着壳。她觉得一种绝望,像是走在荒漠之中的死囚,她背着满身沉重的伤疤哀嚎着,枷锁被烈日烤的滚烫;押送她的官吏已经是一具尸骨,她要自己走出去。她要活。她要扛起重炮对准那个撑伞的人。说到底,荣耀只是她一项不愿意启齿的乐趣,或者是说是一种当跟屁虫的乐趣。她从没想过这会是让她又爱又恨的,至少不是在手忙脚乱,乱放着技能敲着键盘的十二三岁。嘁嘁喳喳的男生们谈论着它,这幅画面在趴在桌上的她的眼睛里越削越薄,剩下的只有铬黄的教室了。

 

       很小的时候偷偷看过张爱玲,书里说:“现在这个时代的女孩子,都在用她们的美丽,过一日,算一日。”老屋没有装防盗窗,夏天黑云压城,风噜苏又怒吼,闷雷滚滚。单只的亮黄日光灯悬着,霎时哀鸣一声,铺天盖地的都是黑暗。
 

       苏沐橙这一生过的不能算好,疼痛的回忆呈块状出现。狗血被悉心打包好,贴上标签,明码标价,规格平均。就像每月网上超市定时送来的日常品包裹。现在才发现最无忧无虑的时候果然是学生时期,记忆之中那个头发烫的像导电铜丝的班主任说得一点没错。能被兄长宠着哄着,能被当做优等生众星捧月——不是现在的众星捧月——,能和叶修游走于快餐店与便利店大嚼垃圾食品等等。简单地让她无法不只写一步就出答案:她很喜欢。

 

       她打了一个喷嚏,忘记用手臂挡着。空调不知又被谁调低了。旁边PK着的人挂着一张臭脸,小网管双手捧满了可乐瓶匆匆而过,陈果歪头夹着手机笑语晏晏……

 

       “你还打不打了?”

 

      苏沐橙吓了一跳,钉眼看对面满脸胡茬的青眼圈的人探出头来。

 

     “不打我找老魏去了,”他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在显示器后捣鼓了一会儿,摸出整整齐齐一沓账号卡来,“记得放在吧台抽屉里。今天状态很好嘛。”

 

      “还真是你啊……”苏沐橙笑了。“叶修。”

 

      “哎哟,不错啊有默契,”叶修不可置否道,“尽兴就好——嗯以后……少看网上的评论。”

 

         苏沐橙只是笑。怎么办才好,她都要哭了。她关了电脑,两人默默无言地走到楼梯口,不远处点着蓝幽幽的灯。

 

         “我这模样是不是特别丑?”她一抽一噎地笑——在叶修面前是不能哭的——像在吞咽一只活虫。“特别特别丑?”

 

        “太贪心了,我们的联盟女神。”叶修道,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深一块浅一块的黑笼罩着他。“你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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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51505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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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最好的苏沐橙!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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